2011年2月13日

後青春期寂寞騷動

在夜裡我看了又看。於是決定給它抄一遍。脆絲。




作家莒哈絲說,人在房子裡才會覺得孤單。我不怕在屋子裡獨處,然而孤單異想偶爾出現在入睡前,覺得自己的睡床正在不斷向兩旁擴張,床邊的牆壁也越退越遠,相對地覺得自己渺小無依。當床愈變愈大時,我驚恐地趕快張開眼睛,發現牆壁仍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、發現自己仍睡在小小的單人床上,才覺得鬆一口氣。這種異想在18歲以前常出現。

那是一種蝕人的孤獨感,但比孤獨更蝕人的是寂寞。有一個朋友總是鎮日待在房裡不出門,我問她,不找人說話會不會寂寞?「有些人就是註定要寂寞的,當我和朋友一同外出時,我仍然覺得寂寞。與其如此,還不如享受孤單的自由。」有些人註定要寂寞,這種命定論,對我而言是個新學習。


我的寂寞來自缺乏「對談」與「共鳴」的對象。光有「共鳴」仍是不夠的,譬如我的貓“酷斯拉”,對於每件事總要發表看法,有時我們室友間談話,牠也要適時喵嗚幾聲,表示附和或不滿。牠的「共鳴」讓房 子裡其他人覺得我們是同路人,但除此之外,礙於語言障礙我無法了解牠更多的想法,如果貓也有思想的話。相對地,酷斯拉也無法了解我的感受與思慮。牠無法以言語回饋給我,讓我確知牠已捕捉到我笨拙言語表相下的意旨;牠無法以相同層次的心理感受回應我,展示一種不同典範或更豐富的視野。


我所企求的「對談」,是真正地了解與真正地接受對方,並且在互動中彼此成長,像一來一往的雙人舞。



少年時期我常覺得寂寞,因為沒有一個旗鼓相當的朋友可交談。你一定會說是我的完美主義個性要求太高,才會期望要一個知識豐富、眼界 開闊的朋友為伴。可是我若在當時遇到少女波娃,也許成長的路就不覺得那麼孤單了。因為她也有同樣熱切的冀求。

我在聯禾咖啡閱讀西蒙.波娃的青春傳記,鄰座的人不經意地說:「好像是很難懂的書。」喔,別被波娃的歷史盛名懾住了,在她成為名女人之前,只是混沌初生的早慧少女,雖然,許多日後的思想此際 已埋下啟蒙的種子。如果你也喜歡《艾莉的異想世界》影集,應該也不難懂小波娃浪漫與熱情的世界。


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忘記寂寞是什麼?也忘記自己會寂寞了。波娃的傳記喚起我的青春期以及更早的回憶:體驗人是孤獨的,並思考孤獨的本質;習慣一個人沈思,在閱讀中滿足對世界的好奇;想把所有的感 動牢牢記住,希望歡樂永遠停格;雖然有許多玩伴,卻覺得缺少對談的朋友;最好的朋友一但停止對談,我們在心靈上就越行越遠了。


許多人早已過了青春期年紀,可是在他們身上仍可以看見青春期的叛逆與不安,這是後青春期的騷動吧。文明社會讓我們的生理提早成熟,青春期卻延長了,過了三十歲仍像大孩子。在工作中、在人際上,我耐著性子陪伴這些大孩子。當他們抱怨生活有什麼意義?工作有什麼 意義?我可以指出天邊的彩虹造一個夢;可是最近體力不支,體內潛伏未發的青春期叛逆好像也要隱隱發作了。


有另一個朋友是靠打工完成大學和碩士學位,在他的國家文化中,人要靠自己。我問他同樣本質的問題:在那樣年少裡,一個人打拼會不會覺得寂寞?他沒有回答會或不會,只是說:「寂寞讓人認識自己。」


最近對自己的生命圖像又有一些新認識,同時也追問自己是在什麼時 候停止思考寂寞的問題?有些生命功課該在青春期完成的,遲交永遠修不完學分。

但是時間的輪轉得太快,我們還沒完成自我認同,卻過了青春期的年紀,許多人把這個功課帶到親密關係中修習,一不小心就誤了兩門課。你害怕寂寞急急投入新戀情中,將永遠逃不開後青春期的騷動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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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原載於南方女性生活報,忘記寫就的年月了,大概是十年前吧,那時的自言自語與自問自答。這個版只略修了一些標點符號和段落斷句,沒有增添,希望盡量保留當時的天真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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